A.W

肉食者万岁。猎人与荣耀不败。

[ 短篇 ] 狗尾草

00.
他看过来,眼睛像星光一样明亮。
“我付诸您所有。”
他如是说道,翠绿色瞳孔里荡漾一湾碧水。
这让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,他看上去那么的无精打采,就像淋得湿漉漉的猫咪一样,窝在炉火的旁边被我盖上厚厚的毯子。
“我无处可去,”他眯起的眼睛里一点光彩都没有,“如果您愿意,请给予我能愿意给予的所有。”
我想“所有”这个词不大不小,无论是宇宙还是狗尾草,都是某一个人的“所有”,那么我的所有 ——我吻他在眉间—— 大概就是不温不火的爱意。
01.
艾伦坐在院子里,从身边竹制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出来泼在地面上,石子的地面经过盛夏阳光的烤灼温度极高,水泼上去都可以看见丝丝的白烟。我走到他身边和他并排坐,他转回头手指蘸着微凉的泉水触到我脸上来:“这天气,是要下场雨才好啊。”
“多半是不会下。”我稍微摸了一把脸上的水珠,歪头看他。他拿着团扇扇着风,看的很远。夏日的天空映在他的眼睛里,从中我看见云彩从远方飘过来,在他目光中淅淅沥沥的下成泪。
“你在看什么呢,”我伸手搭上他苍白的手腕,他转过头,天空不见了,只有我模糊不清的表情,“艾伦,你在看什么呢?”
他另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背上,几乎是没有温度的就像摆在玻璃柜里的瓷制人偶一样,若我仔细大概可以看见上面无机物的光泽:“我在看天空,云,还有您。”
他在撒谎,瞳孔里的绿意泛着涟漪。我看着他,没说一句话。远方依旧风轻云淡,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,并深深地、恶狠狠地刺过它,钉在雪白的墙壁上。宛如名叫荆棘的鸟,胸膛被划破的痛楚令人敞喉歌唱,拼命去歌唱,在用尽全力无法喘息的时候发出最好听的声音。
他扑进我的怀里,我紧紧的抱住他。他是划开血肉的利刃,也是治愈的药。
现状悲哀。
02.
利威尔来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他前脚走进来,艾伦后脚躲进了内室。他步伐紊乱,几次都要踩到自己和服的下摆。我倒好他刚煮的茶,和利威尔两个人在榻上对坐,桌上瓷花瓶里插着清早刚摘下的白月季。
“你很久没来看我了,”我把茶杯端起来,轻轻抿了抿,“最近还好?”
“嗯,如果不算上韩吉搞砸的那一个项目的话。”他把衬衫的扣子解开最上面的一颗,然后不动声色的四处看了看,“上次的那个小鬼呢?”
“你说哪个?”
“绿眼睛的那个,”利威尔单手端起茶杯,“叫什么来着…?”
我没回应他,他用指腹磨蹭了一下杯沿,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眼眶中转了又转,目光栽在淡黄色的茶水中:“艾伦…?是叫这个吗。”
姓名被呼唤时一扇纸门之隔的隔间里传来某个人不经意制造的声响,我和利威尔同时看向那边,然后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,起身就要走过去。“利威尔,”我开口喝住他,他的身影顿了顿,“…把茶喝完。”
门那边的人匆匆跑开,白瓷杯里浅水荡起波纹。
“埃尔文,”利威尔转头看我,“你现在的样子,真难看啊。”
“…不用你说。”这种事情,我自己都知道。小孩子藏起糖果,而我要关住一个人。
利威尔离开大概是两柱香的时间,我们两个对坐着讲着有的没的,他的心思不在这里,我也是。他的手机响了很多次,韩吉的、他的秘书的、或者是合作对象的。他很忙却愿意抽时间来我这里坐坐,原因不言而喻。 艾伦把门拉开一条缝,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,我对着他拍拍大腿:“艾伦,过来。”
他乖巧而步伐轻盈的走过来,顺从的坐在我的腿上。
“埃尔文先生,”他伸手去拿我的茶杯,“客人…客人走了吗…?”
我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“嗯。”他的味道很好闻,清爽得像长在清泉口边沿上苔藓的味道,这让我安定。
“今天的茶…”他放在鼻下幼犬一样的嗅了嗅,“今天的茶如何呢?”
“偏苦,你换了新茶叶吗?”我把他瘦弱柔软的身子往怀里收了收,扳过他的脸自然而然的吻他,艾伦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双手小心翼翼的环住我的脖颈。我和他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,他最后几乎是用上全部的力气才把我推开给予他喘息的机会,他酥软的靠在我身上,胸膛与我紧贴,我可以清楚感受到他心脏的跳动,感受到他的血液流淌时带来的热度。
“艾伦,”我握住他的手腕,凑近他的脸,“可以吗?”
他的身体微微战栗了一会,然后把额头抵上我的肩膀,点了点头。
接下来的一切就变得如此理所应当。
在做爱的时候艾伦和我的话都不多,尤其是他,即使在最不能忍受的时候也是咬着下嘴唇紧闭双眼,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倒耳边,我在这个时候会轻吻他的眼睫,然后强迫他睁开眼看我。他的和服散开垫在身下,细瘦的双腿架在我的肩膀上,我偏过头咬了一口他的脚踝,暗红色的齿痕就像烙在动物身上的铭牌,一个字一个字的诉说他与我的关系,说着这具身体的所属。我重新看向他,他的双手放在耳边,深深的喘息,碧色的眼睛映上我的发色变成了一种蜂蜜一样甜腻的颜色,随着喘息微微眯起的眼睛看不见焦点。
“艾伦。”我俯身下去,和他四目相对,“你在看什么。”
“什么…?”他的声音很轻几乎不可以被听闻。
短暂的宁静后我再次深深的吻他:“没什么,我带你去洗漱。”
他小小的应了一声,我把他打横抱起,捡起旁边我的外套盖在他身上。
我抱着他走过长长的回廊,他累极了,在我怀里呼吸声如此安稳。他的脸贴在我的胸膛上,仿佛是在极仔细的聆听我的心跳,仿佛他也想像我了解他一样了解我。而我抱着他,就要从这里走到长长久久的以后,走过春花灿烂,夏雨微醺,秋叶如华,冬雪漫天,然后牵着手住到潮湿的泥土里。
如果是这样,多好啊。
03.
艾伦今天起的很早,从我怀里醒来的时候呆呆的看着我脸红了好一阵,然后小鸟雀一样的从我怀里飞走。
“艾伦,我们去城里吧,你很久没有出去了。”我把从衣柜里把常服拿出来,准备好要看他惊喜的表情。他果然非常的高兴,所有他这个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,明明长得比一些大人还高大却依旧有幼儿一样的内心。艾伦兴奋的冲过来挡在我面前,踮起脚尖努力做到和我面对面,我弯下腰和他鼻尖碰鼻尖:“快去换衣服吧。”
“好!”他脆爽爽的应到,然后嘴里嘀咕着是要穿什么好。大概是白色衬衫不轻巧黑色连帽衫太老套,而我笑着摇摇头,他穿什么都是一样的好看。
管家把车开到门口后下来,我刚准备坐上主驾位他早就给副驾上的自己系好安全带了。他真的是很开心,我伸手笑着摸了摸他因为喜悦而微红的脸蛋,他对我嘿嘿一笑:“快开车吧埃尔文先生!”
车子驶入市区,艾伦把窗户打开笑着把头伸出去看街上的行人:“埃尔文先生,那里有卖冰淇淋!”
“别把头伸出去,很危险,”我转头看他,他的表情灿烂的就像六月的灿阳一样,如此明亮,“回来时候买给你。”
他用力的应了一声,我不再说话。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他的欢快是对我的鞭挞,把属于六月的他关入梅雨任乌云遮蔽的我,和喜悦于他之喜悦的我,好像硬生生拆成了两人。前者把鸟剪去翅膀锁入笼子,后者痴迷于它展翅击空的那一幕,这情感如此矛盾而如此真实。
所幸我的情绪并没有影响他半分,他肆意的绽放着笑容开得鲜艳,这就足够了。
车停入车库,他从车子里蹦出来先我一步跑到大街上,人来人往的街道我紧紧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心出了少许的汗,手背却还是冰凉的。他的身体从来不好,等会要怎么哄他不去吃冰淇淋呢。
我略微有些烦恼。
“艾伦…”我开口叫他,他拉着我的手一晃一晃的,就像街上晃悠的学生情侣一样“有想要的东西吗?”
“有啊,想吃松饼!”
他扯着我跑到一家装修精美的西饼店门口,作为主打的松饼在门口的宣传海报上看起来非常诱人。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揉了揉他的额前发,推开做旧木门,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。艾伦跑到吧台边上对着玻璃柜里的甜点流了好一阵口水:“我要这个!啊…这个也要!”
“好的!”店员小姐笑得很甜,取来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把他要的东西悉数包起来,小小的包装里是足足的甜蜜,充满了他的口腔和我的心。
艾伦把松饼咬的满嘴酥香,我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,他喝着香蕉奶昔,松饼的碎粒粘在他的嘴角,我的咖啡略苦但我知道他的嘴唇一定很甜。是草莓是甜橙?还是凉爽的薄荷?…不,或许是蜂蜜,制作艾伦嘴唇的材料大概是槐花的蜂蜜,所以甜还带着柔软的香。
我如此想着,自己严肃得宛如在思考政治局势。艾伦在此时看过来,眼睛和我的相对,然后微微低下了头:“埃尔文先生在看什么啊…”
“甜点。”我不假思索的回答。
“诶?那要吃吗?松饼还是布丁?”没能理会到话语意义的他给予了类似邀请的回应,我突然觉得这是在外面真是太可惜了,不能狠狠的抱他再去纠正他的话语呢。
“不用了,”我抬起他的下巴用拇指指腹抹去他嘴角的碎屑,“回家再说。”
“呜哇,那我现在就要把它全部吃完!”他孩子气的对我吐了吐舌头,然后很小气似的把饼干全部环在自己怀里。我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,他就着对我的手指就是啊呜一口。我不知道该怎么确切的形容我现在的心情,如果要描述那大概是愉快的要落下眼泪来,他对我在撒娇,不是隔着远距离的那种,而是如此亲密无间而自然。
“您在发什么呆…”他歪着头看我,细碎的发荡漾在脸颊旁边,“我是不是咬的太用力了…咬疼您了吗?”
艾伦换上了担忧的表情,松开甜点改抓住我的手放在眼前细细检查:“唔…都没有留痕迹啊…”
“不是痛,”我在他脸上啄了一下,“就算真的要这么说,大概是甜得牙疼吧。”
他蓦地红了脸,这次到是听懂了我的话外之音,转过头嘟囔了一句大庭广众做什么啊之类的话,而我不知为何有着巴不得所有人都看见的自豪感。
“啊好了好了,吃腻了甜点接下来要吃棉花糖!”眼尖的他一眼发现对街上被孩子团团围住的棉花糖贩卖摊,笨拙的开始转换话题。
不忍心再把他戏弄下去,我站起来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棉花糖也算甜点啊…我去买,你在这里等我回来。”
“嗯,我要把这杯奶昔喝完!”
他对我挥挥手,我推开门出去,回头看他时候突然察觉到一扇玻璃之隔我却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脸,他应该还坐在哪里像只小犬一样专注于他的饮品不是吗,我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鼻梁,忍不住嘲讽自己:
这个离开艾伦就不能活的男人是谁啊。
回来的时候看见的景象是那个人坐在我的位置上,和他谈笑风生:“你因为怕埃尔文才离不开他么。”
“先生是很温柔的人…不会怕。”艾伦支支吾吾的回答,握住杯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
“抱你的时候也很温柔吗。”黑发的人嗤笑一声,伸手撩开艾伦手腕处的衣料,上面留着点点猩红的痕迹,“还真是,温柔啊。”故意加重的字眼,艾伦猛的抽回手杯子被带到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…别,别碰我,”他站起来夺门而出,直接撞在我的怀里,“埃尔文先生…”
我没看他,我和利威尔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相撞。
利威尔,什么都不知道的你还在挣扎些什么呢。我突然很想笑,却不知道该嘲笑的是谁,是凭着前世记忆苦苦挣扎的我,还是忘却一切却互相纠结的他们。不过和我有什么关系呢,我低头,艾伦失措的揪住我的衣服,呼吸紊乱。
“艾伦,我们走吧。”我安慰性的搂了搂他的肩膀,带着他走回停车场。身后的利威尔似乎是摔了第二个杯子。
04.
我开始更加的限制艾伦,他不再被允许踏入客厅,也不能与任何来访的客人见面。
“艾伦,我爱你,听我的好吗。”
他在黑暗里点点头,从此我开始每夜每夜的反复做那个梦。
那个残忍的时代,被吞食的人类和翱翔于空的蓝白之翼,还有绿色瞳孔的少年总是冒冒失失,得力的部下里有一个被称作最强的男人,在那样动乱不安的时代却如此真切的感受到爱和希望。我经常看见他们两个人呆在一起,有时牵着手有时是拥抱或者交换一个吻,最后是血色的夕阳下他抱着他在彼此耳边诉说些什么,而我远远的看着,在男孩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突然真切的察觉到,我希望能为他哭的人是我,我希望拥抱他的人是我,我希望那个吻在我的唇上,我希望他也会这样甜甜的称呼我的姓名或是官职。
然后,这个世界的我遇见了他,就像上帝听到了我的祷告,他被送到了我的面前。
“艾伦…?”
“…您是?”
在他那对祖母绿的眼睛里我清楚地看见了我,一个活着的我。我是谁并不重要了,因为我终于遇见他了,第一次见面我没和他多说些什么,我知道来日方长我还有大把的时光要和他一起度过。我留下我的联系方式,告诉他有困难可以来找我。
在他十六岁那年车祸夺取了他的家人,他终于哭着投到了我的怀里,躺在炉火的旁边变成了最乖巧的猫。
这一切都那么好,第一次抱他时候的满足感我这辈子大概都忘不了,是啊一切都很好,如果利威尔没有出现的话。前世的纠葛似乎又要上演,我无端的害怕,明明他们两个都忘记了彼此,却还是彼此靠近,试图触碰,在眼眸对上的瞬间我知道原来真的有东西叫做羁绊。
这场雨终于是下了下来,雨滴打在地面上,由细小变成打在身上会痛的程度。夏天的暑气消退,接下来就要进入多愁善感的秋了吧。我坐在屋檐下那天和艾伦并排而坐的地方,看着昏暗的天空,我看不见远方也看不见云,连日月星光都没有。
原来这才是你看见的景象吗。
原来是这样吗,艾伦。
雨水打了进来,我的脸上湿了一片。
05.
我拉开门,白月光落在被褥里他娇小的轮廓上。
“艾伦,你睡了吗。”
我低声叫他的名字,走到他旁边坐下,伸手轻轻的来回揉摸他小鹿皮毛一样的毛发。“我知道你醒着…我没想做什么。”我深深叹了口气,“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。”
“准确的说,我想给你讲个故事。”他转过身面对我,我坐近一些让他可以趴在我的腿上,“这个故事…可能有点长…”
我抚摸着他的头发,指尖触摸到他的头皮,感受那里指尖下脉搏的跳动,慢条斯理的一个字一个字以柔软的语调吐出。我知道,这次他真的要离我而去了。
艾伦在我的怀里哭成一个泪人,眼泪啪嗒啪嗒的掉在我的掌心里,就像易碎的玻璃制品,我把手掌收拢它们就在我的手里碎开,深深扎入我的皮肤。
“艾伦。”我把他抱起来和他面对着面,我们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就在对方的鼻尖,我捧着他的脸看着他,极认真的:
“你自由了。”
不能和你相伴,那就让我完成多年前的心愿——给予你自由。
06.
早上在他的床榻上起来,周围是冰冷的。昨天我打了电话给利威尔,他今天会来带走艾伦。
窗外有秋蝉的鸣叫声,外面是个艳阳天。
我揉了揉闷闷生疼的头,披上外套往庭院里走,然后在鲤鱼池的旁边看见穿着大红色和服的他,他坐在岩石上往鱼池里投喂饵食,白红鲤鱼在他的手边聚成一团,就像燃烧不尽的火焰,跳跃在冰冷的水面。
“…”
我往前走了一步,他闻声转过头,一脸闲云野鹤的恬淡安静:“您起来了?”
“利威尔没来吗…?”我的喉咙干哑疼痛,“他大概是起迟了,我打个电话催他…”
“他来过了。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走到我面前,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我,“然后走了。”
“…你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也无法像他一样笑得轻巧。我从不坐过山车,但可能这就是那种感受,我说不是大起大落,而是最后我回到地面,缓缓减速,有人在车站边等我,等我腿脚发软下来时他上前轻轻的抱住我,说——
“接下来的路我想和您一起走。”
他看着我,微微踮起脚尖,目光真挚:“请别让任何人带走我。”
“过去太远,时光太长,”他勾住我的脖颈往下带,少年清秀的脸在我面前放大,“懒得去想了…”
我把他扯到怀里,他的唇很软,呼吸很轻,清澈的眼里只剩下我。
被封于口中的爱意终于盛开在了夏季之末。
秋天是收获的季节。 -END-

评论(7)
热度(31)

© A.W | Powered by LOFTER